第一次来湾区的时候,我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。
从 SFO 下飞机,Uber 沿着 101 开了快四十分钟。窗外没有纽约那种天际线,也没有电影里那种“美国梦”的画面。只有灰色高速、米色 office park、连锁快餐、干洗店、加油站,还有一个又一个长得差不多的 strip mall。
我当时安慰自己:可能是这条路比较偏吧。
后来才知道,不是路偏。
硅谷很多地方,真的就是这样。
我住在 Sunnyvale 的 apartment complex。两室一厅,房租三千多刀。小区里有游泳池,但搬进来几年,我一共用过两次。小区外面是一条大马路,车很多,人很少。
在这里,几乎所有事情都要开车。
想散步,开车去 trail。
想喝咖啡,开车去 Philz。
想见朋友,开车。
想买菜,开车。
想证明自己还活着,好像也得先开车。
这个地方的公共空间不是为人设计的,是为车设计的。但最可怕的是,你慢慢会习惯。你甚至会开始觉得“走路去买菜”是一种很不现实、很低效的生活方式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的生活也被几个数字定义了。
TC。Level。RSU。401K。H1B。I-140。Priority date。
朋友聚会聊这些。
跟家里打电话解释这些。
相亲的时候,对方心里也在换算这些。
你说自己是一个有趣的人。
但在硅谷,“有趣”不是一个被明确定价的属性。
“Senior Staff at G”才是。
公司像一个巨大的容器。Badge 刷进去之后,世界突然变得很完整:免费咖啡、免费午餐、免费零食、免费健身房、干净的会议室、清晰的晋升路径。
可下午五点半 badge 刷出去,容器就关上了。
你开车回到那个三千多刀的 apartment,打开 DoorDash,点一份二十多刀的泰餐。边吃边刷 Blind,看到有人发帖:
“L5 at Meta, TC 450K, still feel like a failure.”
你第一反应是:有点矫情吧。
然后你看了看自己的状态,又觉得他好像也没有完全说错。
对很多在湾区的华人来说,H1B 不是一个身份文件,它更像一根线。
我不喜欢说“枷锁”这种词,太戏剧化了。但它确实影响每一个决定。
不敢轻易换工作,因为 transfer 有风险。
不敢创业,因为身份不允许。
不敢跟 manager 撕破脸,因为一旦被 PIP,可能就只剩 60 天。
美国同事很难理解这件事。他们说,worst case 不就是换个工作吗?
可你的 worst case,可能是一张单程机票。
后来排绿卡,又学会了一个新的时间单位:priority date。
人生规划不再按年算,而是按排期表算。
排到了,可能可以买房,可能可以跳槽,可能可以稍微像个正常人一样做选择。
排不到,就继续小心一点,再小心一点。
你说这是暂时的。
但“暂时”已经过去很多年了。
我也认真想过回国。
打开招聘软件,看了看类似岗位的薪资。
换算了一下汇率。
又默默关掉了。
也想过去别的地方。
加拿大?工资低,房价也不轻松。
欧洲?生活可能更松弛,但收入大概率打折。
新加坡?好像可以,但又好像只是换一个更热、更小的笼子。
最后哪里也没去。
继续刷题,继续上班,继续 401K,继续等 vest,继续在 Costco 买那箱永远喝不完的 Kirkland 矿泉水。
周末去大华,停车场里全是 Tesla 和 BMW。推着购物车走到冷冻水饺区,碰到一个认识的人。
上次见他,是在某个 startup 的面试里,我面他的 system design。
这次我们站在两袋湾仔码头前面点头微笑,假装刚才没有认出对方。
我买了老干妈、龙口粉丝,还有一袋其实不太需要、但每次都会买的旺旺仙贝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买。
可能是因为在这个货架上,它是少数几个让我不用思考的东西。
回家路上经过一排老房子。Zillow 上标价 180 万刀,三室两卫,1960 年代建的。脑子里自动开始算首付、月供、property tax、保险、维护成本。
最后得出一个熟悉的结论:
再等两年吧。
去年也是这个结论。
爸妈打电话问:“你在美国买房了吗?”
我说:“在看了。”
去年也是这么说的。
有时候我觉得,硅谷像一个金融化的园区。
签证制度、房价、股票、退休账户、公司福利、晋升体系,全都像一套精密的装置。它不一定是恶意的,但它确实会让你持续留在里面,持续工作,持续消费,持续把时间换成数字。
这个说法可能有点极端。
但我也说不出它到底哪里错了。
最清醒的瞬间是,我突然意识到:如果哪天股价跌了,房价变了,签证政策收紧了,公司开始裁员了,我可能是最先被系统甩出去的那批人。
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。
而是因为我从来不是这个系统的主人。
我只是一个客人。
一个付了很多钱、工作了很多年、看起来体面但始终没有完全落地的客人。
可我还是留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我多爱这里。
也不是因为这里真的多适合生活。
而是因为我已经在这里投入了太多时间、精力和青春,去建造一个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属于的生活。
沉没成本不是经济学概念。
它是很多人每天早上起床、打开电脑、继续开会的理由。
更现实的是,我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能做什么。
我的技能、履历、英语、做事方式、思考习惯,都已经被这里塑造过了。可我也没有真正变成美国人。
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尴尬。
不完全属于这里,也不完全属于那里。
最自在的时刻,反而是在大华超市的冷冻水饺区。周围的人都在看速冻馄饨、火锅丸子、葱油饼,没有人问你 TC,没有人问你 level,也没有人问你 priority date。
那一刻,世界短暂地正常了一点。
回到家,金毛 Mochi 趴在沙发上看着我。
她不关心我的收入,不关心我的身份,不关心我的股票什么时候 vest。她只关心今天有没有出去玩,有没有去那个 Sunnyvale 的小公园。
就是那个停车场比公园还大的小公园。
我突然觉得,现在就带她去吧。
外面加州的阳光很好。
全年都很好。
这可能是硅谷最真实、也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。
在这里生活很多年后,我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在生活,还是在运行。
但至少天气不错。
天气永远不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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